2026年4月,北京车展上的追觅概念车。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界面新闻记者 | 王臻 周姝祺 李家琦
界面新闻编辑 | 周姝祺
7月初,俞浩最后一次出现在追觅核心造车主体星空计划的月度会议上。
那场会议照例由各业务单元(BU)汇报工作,部分相关员工列席。李向阳在线上参加了会议。他于2024年加入追觅汽车团队。此后近两年,他几乎见证了追觅造车从扩张到收缩的全部过程。
按照他的回忆,俞浩很少让一场会议平静地开完。过去听取汇报时,他会突然打断发言,直接指出数据和方案中的问题;如果一名负责人没有达到他的预期,批评往往来得尖锐而具体。会议的节奏由他控制,情绪也跟随他的判断迅速升降。
但那一天,这位一手推动追觅造车的年轻创始人少了往日的锋芒。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汇报,其间谈了几句海外渠道的搭建。
会议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依照原有流程结束。没有人宣布这是一场告别会,但此后,星空计划再也没有召开下一次月度例会。

裁员在这场会议前已经开始。6月底,星空计划陆续进行人员调整,进入7月,离开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一位当时仍在职的工程师告诉界面新闻,大部分一线工程师在7月或8月初离开。李向阳也成为了裁员大军中的一人,他所在的团队随之解散。
这距离俞浩上一次公开给出量产时间表,仅仅过去三个月。
2026年5月下旬,俞浩在央视采访中坐进一辆追觅样车。主持人问,这辆车距离量产还有多远。他回答,“还应该有一年半左右的时间”,并表示追觅汽车将首先铺设海外市场。画面里的车辆采用对开门设计,俞浩谈及中国品牌走向高端时语气笃定:“乔布斯、马斯克能做到的,我们也可以。”
再往前不到一个月,追觅刚在美国硅谷举行持续四天的全球发布会。会场里,一辆搭载双固体火箭助推系统的绿色超跑占据舞台中央。星空计划总裁马俊野告诉包括界面新闻在内的媒体,追觅造车团队已经超过1000人,预计到2026年下半年达到近2000人,量产轿跑将在2027年正式上市。
8月下旬的一个工作日,界面新闻来到追觅苏州总部。6号楼外墙上的公司标识依旧醒目,整栋楼宽阔而气派。汽车团队使用的9层至11层仍灯火通明,办公桌椅也整齐排列,但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11层入口处,各类汽车零部件展示样件仍整齐陈列,提醒来访者这里曾经容纳过一支庞大的造车团队。
从高调官宣到停止推进整车量产,追觅只坚持了约一年。其间,动态样车、千人团队、融资消息、百亿元海外签约和一场接一场的发布会,将一家新造车公司的声势迅速推至顶点;但决定汽车能否真正下线的产品定义、供应商定点、工程验证和生产体系,没有连成一条完整路径。
它就像一座在聚光灯下迅速拔地而起的高楼,外观日益完整,但地基没有同步建成。如今灯光尚未熄灭,工程却已停下。
制图/界面新闻 何苗
李向阳加入追觅时,汽车全员群里只有100余人,人员主要集中在造型、底盘等部门。第一代动态样车已经接近开发尾声,搭载的功能不多,主要用于验证底盘、电池等核心部件和基础动力性能。
团队随后开始开发第二代动态样车。按照李向阳的说法,这辆车后来以一款黑色大型SUV的形象公开亮相,外观接近劳斯莱斯库里南。在他看来,其功能完整度已经接近成熟整车厂产品验证阶段的工程样车。
外界更熟悉的布加迪式轿跑,是星空计划随后开发的另一款动态样车。它搭载英文版系统,并针对海外用户习惯进行适配,用途之一是向潜在的海外投资人展示。除此之外,追觅内部还制作过多辆不同造型的车辆外观模型。
和样车一起快速成形的,还有一支庞大的汽车团队。高薪、职位晋升,以及搭上这一轮造车浪潮“最后一张船票”的期待,将人才从北京、上海等地吸引到苏州。新加入者既有来自小米、理想和华为等公司的员工,也有来自比亚迪、吉利和长城等传统企业的工程师。
一位2022年加入追觅的产品线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对于当时正在寻找新机会的汽车行业中层来说,追觅提供了一个待遇优厚的平台。他们入职后可以直接担任BU负责人,获得较大的决策权和资金使用权,这通常需要在成熟企业熬多年资历才有可能获得。
2025年底至2026年初,追觅汽车全员群人数一度接近1300人,较一年前增长了近十倍。从团队规模和组织架构,星空计划俨然已经具备一家初创汽车公司的模样。
然而,在供应商一侧,项目进度并未跟上团队扩张的速度。一位参与过追觅项目的供应商人士告诉界面新闻,他所在的公司从2025年中开始跟进追觅的一款轿车项目。他接手时,双方形成口头定点意向已有两三个月,正式合同仍未签署。
汽车项目从形成定点意向到正式签约通常存在一定时间差。为了不耽误整车进度,供应商往往会提前投入人力配合开发。但在合同和付款尚未落实的情况下,供应商没有进一步启动成本更高的模具开发。
开模是汽车项目从前期开发走向量产的一条界线。专用模具一旦投入,意味着车型定义很难再轻易改变,已经投入的资金也难以撤回。至少在这家供应商参与的追觅项目中,最终停在了这条界线之前。
双方合作只推进到外观造型方案接近冻结的阶段。供应商向星空计划提供过一些工程样件,软件也只交付到可供内部测试的早期版本。项目后来因为追觅调整车型造型而暂停。
这位项目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追觅在沟通中一直表现积极,但一旦进入付款和投入不可逆资源的阶段,项目便迟迟没有实质进展,实际投入的资金也十分有限。
摆在11层技术展示区的零部件样件。图片拍摄/周姝祺
与供应商定点同样悬而未决的,是这些汽车最终要在哪里、由谁制造。
李向阳面试时曾专门问过生产资质,得到的答复是,追觅会先寻找国内汽车企业代工,后续再参考小米汽车的路径解决独立生产问题。入职后的几个月里,制造部门几乎每月都会在汽车全员会上向俞浩汇报与不同整车厂接洽情况。名单不断变化,合作却迟迟没有落定。
一名接近俞浩的追觅内部人士回忆,追觅早期也曾与苏州政府接触,希望推动整车项目在当地落地,但没有成功。按照这名人士的说法,追觅此后没有继续在苏州推进建厂方案。
上海临港一度被员工视为最有可能的落点。李向阳入职时,人力资源部门曾告诉员工,公司计划在2025年初搬往上海。春节后,公司还统计了愿意搬迁的人员名单。不少人相信,星空计划很快会拥有一座真正的汽车基地。
公开信息似乎印证了这种期待。2025年1月,星空计划(上海)汽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成立,注册地位于上海临港;3月,临港新片区一份规划公示中又出现了“星空项目”,三块工业用地合计超过40万平方米。由于名字相同,外界迅速将两者联系起来。
但规划图没有变成工厂。到2025年夏天,有员工专门前往现场查看,没有看到施工迹象。界面新闻后来向临港新片区管委会核实时,对方表示,相关土地仍处于规划阶段,尚不能明确使用主体。2026年,其他媒体再次探访,看到的仍是大片空地和绿地。
从公开披露信息和界面新闻了解的情况看,追觅内部长期存在至少三种并行的生产方案。自己解决生产准入并建设工厂、寻找现有汽车企业代工,以及赴海外建厂。它们不像前后接续的备选方案,更像同时出发的三匹马——哪一匹率先跑通,就选择哪一匹。
多路线并行可以为公司保留选择,但整车开发进入工程阶段后,生产主体、产品定义和供应商体系需要逐步收敛。工厂或者代工方迟迟未定,首款车型、供应商定点和后续验证也难以锁定。成熟供应链可以缩短样车开发周期,却无法代替这些不可逆的投入。
追觅在2026年AWE展示了其在智能座舱、底盘架构和三电系统在内的技术成果。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这些条件没有确定的情况下,俞浩把一项推迟了十余年的个人梦想,正式推到了公众面前。
这项梦想很早便有了名字。2011年,俞浩在清华大学带领团队开展汽车研发项目,起的中文名即为“星空计划”——团队设想,每造一辆新能源汽车,就用天上的一个星座为它命名。
两年后,俞浩写下一份数十页的造车可行性报告,最终得出的结论却颇为克制。汽车不适合作为第一次创业的切入点,需要先在其他行业积累资金、人才和技术。
2017年成立的追觅从高速数字马达和清洁家电起步,加入小米生态链后,凭借手持吸尘器打开市场,又把相关技术扩展到扫地机器人、洗地机和高速吹风机。清洁家电成为追觅主要的收入和利润来源,也让俞浩相信,等待已经足够久了。
“俞浩最大的梦想,就是把车造出来。”上述接近俞浩的追觅内部人士告诉界面新闻。在他看来,追觅的其他业务,甚至包括大家电,都在为这个目标服务。
2025年8月,追觅造车计划第一次被正式摆到公众面前。俞浩在公开信中把汽车称为“工业的王冠、技术的终极战场”,也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远征。追觅宣布,首款产品将进入超豪华纯电市场,对标布加迪威龙,目标是打造世界上速度最快的汽车,并计划于2027年亮相。
此后不到一个月,追觅汽车的轮廓在一连串公开消息中迅速丰满起来。
9月上旬,俞浩带队前往德国为汽车工厂选址。公开报道援引追觅方面的信息称,新工厂计划落在特斯拉柏林超级工厂附近。两天后,他在朋友圈发布首款汽车渲染图,称样车将在2026年美国CES展出。仅15天后,追觅宣布完成首轮融资,但融资金额和投资方没有公开。
9月下旬,追觅在首届全球战略合作伙伴大会上展示第二款产品——一辆对标劳斯莱斯库里南的超豪华SUV。公司随后宣布,来自22个国家的54家经销商到场,签约金额超过150亿元。
制造声量是追觅擅长的营销手段,也是其调动资源的工具。资本、地方政府、供应商、经销商和人才,往往要先相信一家公司有能力把车造出来,才愿意进入同一场冒险。
但它面临的现实矛盾是,追觅需要外部资源才能成为一家真正的汽车公司,却又必须先在公众面前呈现出一家汽车公司已经成形的样子,才可能获得这些资源。
这构成了一组明显的反差。造型、参数和概念车不断向公众发布,供应商端却没有进入开模;公司拥有上千人的团队,却没有一家公开确认的量产合作整车厂;海外经销商签约超过150亿元,第一辆车要在哪一座工厂下线仍然无法回答。
更值得注意的是,对一家汽车公司而言,正式官宣通常意味着项目结束隐身,开始以更大投入冲向量产。追觅走向的却是相反方向,它在外部不断推高声量,资金约束却在官宣之前便已下沉到普通工程师。
2026北京国际车展,追觅展出NEXT 01x 概念车。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李向阳把2025年7月视为项目的第一个明显转折。那个夏天,他发现汽车工程师提交的日报里多了两项内容:“今日收入”和“预计收入”。一个仍处于研发阶段、计划2027年量产的整车项目,开始要求工程师回答自己当天创造了多少收入。
俞浩在内部提出了“全员一号位”的概念。按照李向阳的理解,每个人都要登记个人收入。内部一度流传,如果收入长期为零,员工可能面临优化。有人没有客户,也找不到能够立即变现的技术项目,会选择购买集团内部销售的清洁家电,让日报里的数字不再挂零。
追觅后来回应相关质疑称,公司没有要求员工集体卖货,也不存在“全员转销售”。但在星空计划,个人收入确实进入了部分研发人员的日报。这项要求持续了大约两个月,后来逐渐不了了之,一些人因为不适应新的管理方式提前离开。
为了寻找收入,销售和项目负责人开始带回外部汽车企业委托开发车型的合作机会,要求工程师迅速评估车型、技术方案和开发报价。有一段时间,星空计划需要同时评估一二十个车型项目。这些项目多数没有形成合作,却持续占用原本用于自有整车开发的人力。
“很干扰正常研发进度。”李向阳说,许多评估结束后,“合作意向就不了了之”。
在内部,这套做法被概括为汽车业务的“左右手模型”:一只手继续开发自己的整车,另一只手利用已经组建的研发团队承接外部项目,再借助追觅在海外积累的家电渠道帮助销售汽车。据界面新闻了解,追觅曾为北汽、广汽、柳汽在内的多家汽车企业评估项目。
资金压力还沿着内部账目继续传导。李向阳称,一线工程师由于没有足够资金采购零部件,会购买成熟车型,拆下零部件进行改装;没钱采购正版的软件和硬件设备,赊账供应商的硬件设备调试,用盗版软件开发;供应商定点无法推进,工程人员也只能在现有条件下继续做方案。
员工工资在内的日常支出,都会被记作汽车业务向集团的借款。李向阳说:“我们的工资,都是借集团的钱发的。理论上,内部账上都要记着欠集团多少钱,一层层欠。”
前述产品线负责人曾在去年底向界面新闻估算,追觅已为汽车业务投入超过10亿元。在他看来,追觅并非没有钱,但现有资金很难独自支撑一项投入巨大、回报遥远的整车业务。
“如果把汽车业务砍掉,整个追觅的现金流就会转正。”
财新报道称,2025年追觅年利润约30亿元,但造车所需资金通常以百亿元计算。早在2016年,蔚来创始人李斌曾将造车资金门槛估算为200亿元。五年后,他又将这一数字提高至400亿元。小米造车时,宣布首期投入100亿元,未来十年投入100亿美元,并由集团全资投入。
追觅入场时,上一轮造车的窗口已经关闭。蔚来、小鹏和理想起步于2015年前后新能源汽车融资热潮,小米2021年决定造车时仍拥有庞大的账面资金和地方支持。到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已进入淘汰阶段。投资机构的兴趣正在转向人工智能、机器人和具身智能。
2026年4月,追觅在旧金山举办发布会。图片来源/追觅
面对汽车业务的资金压力,俞浩没有停止项目,而是沿用孵化其他新业务的方式,试图让汽车团队自行寻找收入和资金。
追觅习惯把新业务放进独立BU。集团先提供有限的启动资金,团队随后通过销售或者外部融资证明自己。一个项目跑通后,公司再追加资源,并把它复制到更多产品和市场。
俞浩把这种能力概括成“250乘以250”。250个产品一号位与250个销售一号位交叉组合,测试不同产品和渠道之间的匹配。它不要求每个组合都成功,只要少数项目跑出来,就可能成为新的增长曲线。
这种方法确实带来过成功。“割草机器人就是这么跑出来的。”前述产品线负责人说。从2024年开始,这套扩张方式又进入更多泛家电品类。仅沙发业务,追觅就曾同时孵化五支团队,从不同使用场景切入,彼此产品却高度相似。高峰时期,追觅同时有两百多个BU运行。
“这是俞浩的要求,要从内部孵化团队,自己与自己竞争。”他说,“不是赛马,而是万马奔腾。内部是竞争大于合作。”
在消费电子行业,一款产品可以快速立项,复用已有技术和供应链,再通过小批量试销验证需求。多养几匹马,增加的是找到一个爆款的概率;失败项目的损失,也可能被少数成功产品覆盖。
汽车却由上万个零部件、数百家供应商和漫长的验证流程共同组成。每增加一个车型、一套架构或者一条生产路径,都会产生新的模具、试验和协调成本。任何一项产品定义的改变,都可能沿着整条产业链放大。
赛马并非不能用于汽车研发,但需要在进入量产开发前结束。底盘、电池、电机、座舱和电子电气系统,不是几支团队分别成功后就能自然拼成一辆车。到了工程阶段,汽车需要统一的产品定义、集中的决策权,以及一笔愿意连续多年承担风险的资金。
追觅却在整车项目已经缺少集中资源时,把赛马机制进一步推向技术研发体系。
2025年第四季度,俞浩认为星空计划推进得不够快,希望引入更强的内部竞争。追觅体系内汽车研发人员被分散到星空计划、星宸未来、星际穿越和房车等不同汽车团队,规划超跑、轿车、SUV、硬派越野和房车。
当年12月,星空计划又被拆出十余个技术BU,涉及底盘、电池、电机、智能驾驶、座舱和电子电气等方向。不同BU被要求各自寻找外部融资,部分还注册为独立公司。
一些原本从事研发的BU负责人开始配合集团投融资团队寻找资金。对他们而言,这近似于成为一名没有股权、却要替所在团队寻找生存资金的“创业者”。
一位曾参与过融资的星空计划员工向界面新闻估算,相关团队先后接触了数十个地方政府和投资机构。地方政府关心项目能否落地产线、创造就业和税收;投资机构反复追问,项目什么时候产生收入,下一轮资金从哪里来。
直到汽车业务收缩,该员工所在团队也没有融到一分钱。他告诉界面新闻,只有电池BU拿到了一些投资。
制图/界面新闻何苗
内部的工程力量被拆散时,追觅汽车在公众面前却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2026年初,追觅包下苏州奥林匹克体育中心,把公司年会办成一场大型演唱会。韩红、李克勤、张信哲等歌手先后登台。演出开始前,公司在暖场视频中首次公开“星际穿越”汽车品牌和三款SUV车型。
一名苏州市民告诉界面新闻,在他的印象里,追觅此前在当地的知名度不及另一家扫地机器人企业科沃斯。直到这场年会举行,更多当地人才开始注意到这家公司和它庞大的造车野心。他还发现,追觅的英文标识也陆续出现在苏州多栋写字楼上。
春节期间,星空计划的概念车车模出现在春晚画面中。3月的中国家电及消费电子博览会上,追觅设立了声势浩大的展区,三款汽车与智能座舱、底盘架构、三电系统一同展出。追觅还首次以汽车公司身份,参加了今年的北京车展。
4月底,追觅在旧金山艺术宫举办的发布会把这种繁荣推至顶点。这座带有古希腊罗马风格的建筑最初为1915年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而建。111年后,一辆绿色超跑停在展厅中央,尾部安装着两枚固体火箭助推器。
界面新闻从参与发布会期间投资人交流的人士处了解到,追觅在当地安排了多场对接活动,包括闭门会议。在舞台上,追觅宣布量产车型将锁定100万元以上,团队还要增加近一倍;在舞台之外,上述人士感受到的投资意愿已经相当冷淡。
也是在这个月,此前跟进项目的供应商再次接到追觅的电话。追觅称,新的车型造型已经在内部确认,原有方案调整部分参数后仍可使用,希望重新启动开发。
供应商拒绝了。按照项目负责人的估算,公司已经为此前期投入接近百万元。直到此时,双方仍没有正式合同,也没有进入开模。距离追觅设定的2027年量产已不到一年,曾经先行投入的供应商反而不愿再向前走。
旧金山发布会过后,追觅对融资要求进一步落到各个技术BU。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获得资金,BU就要重新合并。汽车部门的考核周期也从4月开始缩短为月度OKR。4月底,各部门开始提交约10%的人员优化名单;5月和6月,人员调整继续发生。
公开声音仍然高亢。俞浩本人在这一阶段成为追觅最醒目的传播符号。他高频更新社交媒体,谈论世界首富、百万亿美元公司和人类生产力,也不断评价同行。5月,他公开表示,中国真正理解汽车设计的主要只有雷军、余承东和自己,其他人对设计的理解“差了一大截”。
也是在5月,追觅的外部舆论环境迅速转向。围绕其200多个BU、地方产业基金和俞浩个人言论的质疑集中出现。多位追觅内部人士认为,一些地方政府和投资机构的态度在此前已经趋于审慎,舆情只是把原本隐藏的担忧推到台前。
6月,追觅开始收回此前分散出去的汽车团队。星宸未来、星空计划和星际穿越被统一纳入产业研究院。对外,公司称这是从项目型组织向平台型组织升级;在内部,独立技术BU被取消,工程师开始大规模离开。俞浩也从聚光灯中央后退。
一位追觅内部人士向界面新闻表示,关停汽车业务非常合理。在她看来,“汽车烧钱,聚焦主业对追觅本身是好事。”
部分手机和大家电项目也被关停、合并或者转入其他主体。追觅开始把资源重新集中到智能家庭、户外庭院、智能出行和具身智能等板块,过去两百多个BU同时生长的局面走向结束。
从2025年8月28日高调官宣,到2026年8月底确认停止量产,刚好一年。追觅对公众可见的造车远征,用12个月完成了亮相、登顶与停滞。更耐人寻味的是,它最密集的公开传播,几乎与项目最后一年的倒计时同时发生。
追觅星空计划办公区留下的造车痕迹。图片拍摄/周姝祺
8月下旬的追觅苏州总部,6号楼里没有拉起警戒线,也没有人公开宣布失败。灯光照常打开,偶尔还有员工在楼层间走动。这些留下的员工不再推进车辆研发,而是清点员工和部门经手的合同、专利费用以及需要处理的供应商款项。
11层入口处,星空计划留下的技术展示区仍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正中间摆放着一套CTP4.0电池,展板上写着76.1%的集成率、900伏平台和6C峰值功率。两侧还陈列着汽车座椅、磁流变减振器、星盘电机和固态电池样件。
它们证明上千名工程师确实在这里工作过,也证明追觅确实造过车。只是从“造过”到“造出来”,中间隔着一系列枯燥、昂贵而且不可逆的决定,确定一款车,确定一家工厂,签下供应商,支付模具费用,完成工程验证,并在几年里持续承担投入。
追觅迅速扩张了组织、车型和技术路线,也放大了外界对项目的想象,唯独没有完成量产所要求的不可逆投入。它试图为每一个重大决定保留选择,结果是每一个局部都在行动,整体却没有抵达量产。
几个月前坐在这里的工程师,曾经相信自己会参与造出一辆对标布加迪或劳斯莱斯的中国汽车。一块可以移动的黑板上,还留着一行没有被擦掉的字:“星空计划,Dare to Beat,敢梦敢为。”
样件还在,口号还在,只是楼已经空了。
(应受访者要求,李向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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