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稿】2025，中法经贸在摩擦中负重前行

【欧洲时报记者黄冠杰】中法关系自1964年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以来一直堪称特例——这是西方大国中最早与中国建交的国家。60余年来，两国在政治互信、文化交流和经济务实合作方面积累了深厚基础。2025年前10个月，双边贸易额达到约688亿美元，双向投资额超过270亿美元，显示整体合作仍稳中向好。

然而，这样的“稳中有进”并非没有摩擦和障碍。全球经济复苏乏力、欧盟贸易保护内部压力上升、外资审查制度收紧等因素，使得中法经贸关系越来越成为“合作潜力与制度性矛盾并存”的现实结构。回顾2025，中法经贸经历了农畜产品、电动车、5G、零售、文化等多条战线的摩擦，却也在核能、航空、电池、农食领域收获大单；展望2026，欧盟“去风险”“经济安全”框架将更制度化，法国对华政策也将在“安全”与“增长”之间继续摇摆。可以预见，中法、中欧关系将步入“可控对抗”与“可持续合作”并存的新常态：关税、审查、出口管制会增多，但技术、资本与市场的互补又决定“脱钩”并不符合任何一方利益。

贸易保护主义上升带来的冲突

2025年中法贸易在中欧贸易大背景下，在冲突中负重前行。

2024年10月，历时一年多的反补贴调查之后，欧盟委员会发布终裁公告，决定对原产于中国的电动汽车征收为期5年的“最终反补贴税”，在现有10%的税收基础上，征收最高35.3%反补贴税。中方对欧盟这一贸易保护措施明确反对，认为调查程序存在“双重标准”。2024年11月，中国将欧盟电动汽车反补贴终裁措施起诉至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此后，中欧双方积极搭建磋商协调渠道，当年11月，中欧技术团队在北京展开密集磋商，在价格承诺框架和协议执行机制方面取得重要共识。2025年4月，欧委会发言人曾表示，欧盟和中国已同意研究为中国制造的电动汽车设定最低价格，启动“最低进口价格”机制替代现行对华电动汽车关税的谈判。但直到年底，欧盟官员在回复媒体提问时称尚“无意”与中国达成协议。目前，中法在电动车领域呈现“关税战+供应链共舞”的复杂博弈：一方面，欧盟试图用关税为中国车企设置“天花板”；另一方面，法国又希望引入中国技术与投资，挽救本土在动力电池、智能驾驶环节的落后局面。

不仅如此，据统计，除新能源汽车外，2025年以来，欧盟已对华18起贸易救济案件初裁征税，对18起案件终裁征税，并发起15起贸易救济调查，仅在12月19日一天之内就新发起3起对华调查。而在这些调查中，多起法国是领头羊。2025年12月22日，中国商务部决定对欧盟乳制品（包括稀奶油和奶酪等产品）实施临时反补贴措施，从价补贴率范围为21.9%至42.7%。西方舆论普遍认为，这是中方继干邑反倾销调查案后对欧盟对华征收电动汽车关税的又一回应。中方则认为，欧盟近期滥用《外国补贴条例》（FSR），针对中国企业开展所谓“现场突袭检查”和“歧视性深入调查”，其调查范围之广、自由裁量权之大，已经演变为实质性的贸易歧视工具。

2025年12月初，马克龙携35位大企业CEO访华，寻求贸易“再平衡”。法国总统府强调，法国与中国之间的双边关系具有很高的经济意义。中国是法国的全球第二大供应国，而法国则是中国全球第三大投资来源国。因此，法中企业之间有着大量联系，经济议题也十分突出。爱丽舍宫表示：“经过30年的全球化进程，中国得以实现显著的增长和创新……如今中国已拥有非常先进的技术，可以与其信赖的合作伙伴，特别是欧洲伙伴共享。”目前法中之间存在470亿欧元的贸易逆差，是十年前的两倍。这对法国而言是重大关切。在投资方面法方也认为存在失衡：法国在中国的投资规模远大于中国在法国的投资。目前法国对中国的投资存量约为460亿欧元，而中国对法国的投资仅约120亿欧元。因此邀请更多中国企业来法国投资是法方最核心的诉求之一。但在法国与欧洲加强对希音（Shein）、Temu等平台审查，华为在阿尔萨斯投资搁浅，京东拟投资Fnac Darty的企业受困的情况下，法国能否为中国产业发展营造开放、稳定的市场环境，是2026年中法经贸关系的核心看点。

“数字主权”“文化主权”压倒商业逻辑

2025年9月，华为投资2亿欧元、占地8公顷的欧洲首家生产基地——法国斯特拉斯堡工厂正式竣工，却并未迎来投产仪式。由于欧盟将“移除高风险供应商”从建议升级为法律，要求成员国2028年前淘汰华为5G设备，法国政府明确告知运营商“不得与华为签订新合同”。失去本土市场订单，华为不得不宣布该基地“暂缓投产”，并委托多家欧洲工业集团评估出售可能。

当地官员透露，工厂原计划年产无线基站设备2万套、年产值10亿欧元，创造500个高技能岗位，如今却成为“政治风险”的典型案例。法国总统办公室强调，“电信属于国家主权范畴，必须管控”，意味着即便本土制造，也无法化解“去华为化”的政策围堵。事件凸显欧洲“数字主权”战略对中资高科技企业的系统性排斥，也预示未来通信、数据中心、人工智能等敏感领域，中国企业在欧投资将面临“监管武器化”的长周期挑战。法国及欧盟对中国高科技投资的审查重点已从国家安全扩展至供应链安全、数据流动与通信网络等新领域，导致中企在开展高技术合作时必须面对一个更复杂的审查体系，这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市场准入壁垒。即便豪华阵容如华为这样的全球科技巨头，在实际投资过程中仍面临制度性不确定性。从产业监管审批到市场需求不振，种种阻碍使得投资回报预期显著下降。

2025年11月，希音在巴黎玛黑区BHV百货开出法国首家永久实体店，开业即遭遇舆论风暴。法国时尚界、工会与巴黎市政府指责其“破坏传统工艺、鼓励过度消费”，并因2024年以来累计被罚1.91亿欧元（涉及环保、广告违规及儿童色情玩偶事件）而要求“驱逐希音”。12月19日，巴黎司法法院作出裁定驳回了法国政府提出的紧急请求，即要求暂时封锁希音在法国的运营。法院认为，在相关非法商品已被平台主动下架并停止销售的情况下，要求对希音实施全面封锁的措施，超出了应对相关风险所必需的范围，因而不符合比例原则。但法国政府随即提出要上诉。希音司法风波远未结束。

面对抵制，希音仍坚持“线上+线下”双轮驱动，计划2026年前在里昂、马赛再开五店，并宣布投入3000万欧元成立“可持续基金”。但法国参议院已通过针对超快时尚的专项法规：每件商品加征环保税（2030年升至10欧元）、禁止广告投放。这意味着希音即便愿意合规，也将面临远高于本土竞品的成本。

案例表明，中国消费品牌出海欧洲，不仅要满足GDPR、环保、人权等硬性标准，更需跨越“文化主权”这道隐形门槛——当商业模式与当地价值观、就业结构发生冲突时，欧洲政府往往选择“立法+舆论”双轨压制，以保护本土产业与身份认同。

同样的还有京东入股Fnac-Darty受阻。2025年10月，京东通过收购德国Ceconomy间接持有法国文化家电巨头Fnac-Darty22%股权，成为第二大股东。法国经济财政部罕见援引《外国投资审查法》（IEF），要求京东补交申请，并放话“将以最严格程序审查”，目标直指“迫使京东转售股份”。

Fnac-Darty是法国第一大图书、唱片零售商，被誉为“法兰西文化灯塔”。法国政府担心，京东作为“非欧洲玩家”可能将图书、影视内容商品化，甚至“用中国算法推荐替代法国编辑选品”，从而侵蚀文化主权。经济财政部不仅要求京东承诺“不得增加董事会席位、不得强制上架中国商品”，还准备让国有投资银行（Bpifrance）进场“对冲”投票权，以确保“文化多样性”。

目前审查程序已延长至三个月，若最终否决，将成为中国电商巨头在欧洲首宗“文化类”投资被强制退出的案例，标志着法国对华限制从“战略高科技”扩散到“文化零售”领域，中资进入欧洲内容、媒体、教育、设计等“软产业”的难度将陡增。

法国强化外资审查不仅是个案，更反映出欧洲国家对经济安全边界的再定义。数据、技术、能源、文化资产等行业被赋予战略性价值。这使得中国企业在法投资面临更高的合规门槛和政治心理预期，而这种审查逻辑正在成为中欧投资关系的“新常态”。

部分中法合作企业被法国政府点赞

法国政府强调，重点在于引入能够创造就业和技术价值的投资，尤其是在中国企业具备技术优势的领域。在这些投资中，多家中国企业选择法国作为其欧洲项目的落脚点。这些中国对法投资也通过企业间的能力交流与技术转移，增强了法国及欧洲在多个战略领域的主权和自主性，例如：材料与稀土、可持续交通、动力电池生产、去碳化能源等。这些企业被法国政府点赞。

创立于中国、总部设在比利时的新一代电动卡车制造商中国新能源重卡公司苇渡科技(Windrose Technology)，选择法国北部瓦朗谢讷（Valenciennes）附近的奥奈（Onnaing）建设其欧洲最大工厂。该项目投资1.75亿欧元，正在建设中的新工厂位于瓦朗谢讷都市区核心地带，预计最终将创造1,000个就业岗位。

中国光伏组件制造商一道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DAS Solar），2024年11月，宣布在法国东部勃艮第-弗朗什-孔泰大区杜布省蒙贝利亚尔附近的曼德乌尔市（Mandeure）落户，建造一座3GW的太阳能组件装配工厂。公司通过收购一处工业棕地建设完整的本地光伏产业链，以应对可再生能源需求的持续增长。该项目计划创造450个就业岗位。

电池材料制造商湖南长远锂科（MINMETALS）与法国石油能源研究院下属企业阿克森斯（Axens）公司成立合资企业，生产正极活性材料，累计工业投资6亿欧元，将创造600个直接就业岗位。多个厂址正在评估中，主要位于法国上法兰西大区。

专注于锂电池正极材料生产厦门厦钨新能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XTC）与法国核燃料企业ORANO达成合资协议，用于生产前驱体和正极材料。该中法企业合作项目在敦刻尔克落地，投资规模15亿欧元，目标在法国创造1,700个就业岗位。

作为全球电池领域的重要领导者远景能源（ENVISION）在2021年6月第四届“选择法国”（Choose France）峰会上，远景AESC宣布投资20亿欧元，在法国杜埃（Douai）建设一座电池超级工厂，计划到2030年创造2,500个新就业岗位。第一阶段项目（8亿欧元投资、年产能9吉瓦时、1,000个岗位）已于2025年投产。2025年6月马克龙总统到访时，该工厂已实现“法国制造”的电池生产，首批100块电池已用于雷诺R4和R5车型。

在可持续时尚领域，时装企业之禾（ICICLE）被赞赏。2018年，之禾收购法国品牌CARVEN及其在法国的四家门店，并于2019年在巴黎乔治五世大街开设其旗舰店，店内设有“高级定制”工坊、餐厅、书店和展览空间。品牌还在圣奥诺雷郊区街和香榭丽舍大街设有门店，并在巴黎乐蓬马歇百货设有专柜。2021年6月，由此成立ICCF FASHION GROUP（ICCF为“ICICLE CARVEN China France”的缩写），在上海和巴黎设立双总部结构。

中法务实合作走深走实还需双向奔赴

马克龙年底携35位大企业CEO访华，与中方签署核能、航空、农食、银发经济、第三方市场合作等20余项协议，总价值约260亿美元。其中，中核集团与法国电力（EDF）续签台山二期EPR技术共享；空客A330neo天津总装线落地；法国猪肉、婴幼儿配方奶粉获新增市场准入；巴黎银行、施耐德电气与中方达成绿色金融科技、智慧能源园区合作。而法方心心念念的空客订单也在年末岁首尘埃落定：148架飞机，超200亿美元，这个中国超级大单让法国吃了定心丸。

中国商务部和法国经济、财政和工业、能源与数字主权部签署了《关于加强中法两国双向投资的谅解备忘录》。双方将支持和鼓励两国企业加大双向投资，为对方企业提供公平、公正、非歧视、可预期的营商环境。

马克龙在访问中表示，“法国无意与中国脱钩，但希望贸易更平衡”，并提出“对等、互惠、再工业化”三原则。中方则承诺扩大自法进口农产品、服务贸易，并邀请法国参与中国高水平开放平台（进博会、服贸会）。此次访问被欧洲媒体称为“先刹车、再重启”：一方面防止中欧贸易摩擦滑向螺旋升级，另一方面为法国企业争取订单，缓和国内农业、奢侈品及航空业的就业压力。

但就在马克龙回国当天，法国发布《2026年外资管控清单》征求意见稿，将半导体、量子通信、云超算、电池正负极材料、文化数据服务纳入“敏感领域”，意味着中国对法投资将面临更严苛审查。中法关系呈现“高层握手+底层筑墙”的冷热并存格局。

对于2026年，可以预见，中法及中欧经贸交流将继续在合作与制度性摩擦之间寻求新的平衡，其中制度化贸易与投资对话、规则透明化推进、社会性规范对企业行为的影响将成为未来关系演进的关键因素。但很明确的是，要持续推动中法、中欧务实合作走深走实，就需要双向奔赴。

（编辑：法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