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空间监管：法国冀走得更快更远

【欧洲时报夏洛特编译】法国国民议会在1月底一读通过禁止15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法案，若如当局所计划、9月新学年开学时即能通过并落实措施，法国将成为继澳大利亚之后、全球第二个采取此类禁令的国家。目前，在欧盟法规框架下怎样实现禁令、最终成效如何仍存在不少疑问，法国边行边试，也为其他有意跟进的国家提供参考。与此同时，总统马克龙已在规划更进一步的监管。

马克龙：必须重夺数字“蛮荒西部”控制权

法国总统马克龙早在2018年就委托专家寻找关于“屏幕危害”的科学共识。被视为其任期尾声标志性举措的“社媒禁令”在国民议会一读通过后，他随即开始勾勒其他“数字空间监管”思路，并表示他将“尝试说服”美国总统特朗普加强对社媒平台的监管。

马克龙：将说服特朗普

法新社报道，2月19日，马克龙在印度出席全球人工智能峰会期间表示，当务之急是保护未成年人免受互联网不良内容影响，这是“各国政府应承担的责任”，他将“就此与特朗普总统交流。”

马克龙还表示，希望与各大平台展开对话，让平台“配合这项禁令。

他表态支持发展“更健康”、“对我们的孩子和我们的民主更安全”的人工智能，尤其应通过标识机制，对AI生成内容进行标注。

总统还宣布，他已邀请印度总理莫迪出席由法国在6月主持的G7峰会，并称两国将在人工智能与社交媒体领域推出“一项共同倡议”。

2月初，他在接受网络媒体Brut访谈时宣布，他已要求专家在5月至6月前评估电子游戏对低龄群体心理健康的风险。

他警告称：如果形成“科学共识”，认为某些游戏对青少年影响“非常糟糕”——尤其是那些让人“每天花五到六小时去杀人”的游戏——“也许就必须禁止”。

与此同时，两名精神病学与成瘾学教授将研究AI“代理”（agents IA）或聊天机器人（chatbot），判断它们是否会在青少年群体中引发心理障碍、成瘾与痛苦，以便制定新的规则，且这些规则可能上升到禁令。

向欧盟提出三项关键诉求

马克龙称“已下定决心”，要通过更强硬的监管“重新夺回控制权”，以应对数字空间“蛮荒西部”（Far West）。就此，他列出了对欧盟的一系列诉求，因为欧盟对相关监管拥有关键权限，具体包括：

-强制“AI标识”：当内容由人工智能生成时，“必须在底部明确标注‘由AI制作’”。

-算法透明：马克龙认为，欧盟27国应要求在欧盟范围可访问的社交网络，做到算法对所有人“透明”。

-账号“真人化”：平台还应能“保证每个账号背后都是真实的人”，从而杜绝“假账号、机器人账号（bots）与喷子（trolls）”。

马克龙主张：不遵守这些规则、或在法国传播“非法内容”（例如种族主义或反犹内容）的平台，应当对法国国家司法承担责任。

为3月市镇选举加强反信息操纵

在访谈中，他还提到，“俄罗斯会在选举期间大量购买数百万个假账号”。因此，当局将继续强化对负责打击网络破坏与干预的机构Viginum的功能，而且时间点“刚好赶在”3月市镇选举之前，并计划公布一份“国家打击信息操纵战略”。

在法国之后，西班牙也宣布将推出社媒禁令。图为一名西班牙少女在自己房间里使用手机。法新社图

未成年人“社媒禁令”：法国成欧盟先行者

在谈到“社媒禁令”时，总统表示，若相关文本最终通过，9月新学年开学时便实施该措施。届时，包括成年人在内，所有用户登录都需要进行年龄核验，但他强调将做到个人数据“零留存”，并尽量维护匿名性。

针对外界担忧，他进一步承诺：VPN等常被用于绕过本地限制的工具仍将“允许”使用；平台也不会对个人在平台上的“内容”和使用行为进行“监控”。

法国“有权”禁但落实权责归欧盟

综合法新社、《费加罗报》及franceinfo等法媒报道，在法国国民议会通过法案后，欧盟委员会随即明确表示，法国有权在本国设定“数字成年（majoriténumérique，即数据处理需要父母同意的年龄）”门槛，并据此禁止未达年龄者使用社交媒体；同时强调：大型平台必须遵守成员国法律，但确保禁令“可执行”、并核查平台是否部署合格的年龄验证机制，将是欧盟委员会的权限与责任。事实上，法国2023年通过的“Marcangeli法”就已确立了“数字成年年龄”，但因为同时要求社媒平台核查15岁以下未成年人注册账户前是否获得家长同意，被认为与欧盟《数字服务法案》（DSA）相矛盾而未能实施。

因此，新法案避免直接命令平台“必须怎么做”，而是把“15岁以下账号”在法国定义为“非法”。

但若平台未遵守，法国也难以直接对大型平台实施处罚——这属于欧盟层面的权限。

不过，布鲁塞尔的表态，仍相当于为法国的社媒禁令打开了“第一盏绿灯”，也让其他有意跟进的成员国看到一种可试验的参考路径。

马克龙：感谢欧盟为禁令“开路”

法国总统马克龙在社交平台X上对欧委会表态表示感谢，称欧盟“为15岁前禁用社交媒体打开道路”，并表示，借助欧洲、法国将“重新掌握数字命运、保护孩子”。

继法国之后，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也于2月3日宣布，将推动立法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平台。此外，希腊也即将宣布类似禁令，禁止15岁以下儿童使用社媒。除此之外，丹麦、挪威、新西兰、英国等也在考虑相似措施。

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则以个人身份表达过支持，并将之类比为“禁烟、禁酒”式的公共健康干预。她还透露，目前正组建专家小组，为提出欧盟共同路线作准备。

WhatsApp和油管禁不禁？

据《20分钟》报报道，法案把目标平台定义为“在线平台提供的社交网络服务”。法案文本明确指出，“社交网络服务”是指那些通过“个性化信息流、趋势榜、账号/内容推荐、自动播放、通知推送”等功能呈现内容的平台，换言之，针对的是算法具有“鼓励成瘾”特征的平台。因此，Instagram、Snapchat和TikTok这类平台应属禁令范围。

目前存在争议的，主要是如WhatsApp这类即时通讯应用。

综合《20分钟》和Franceinfo报道，法案报告人米勒已作出说明，“人际私密通讯”将被排除在外，因此理论上WhatsApp、Telegram、Signal等仍可让15岁以下儿童使用。澳洲的禁令也将WhatsApp排除在外。

但有专家质疑，很多通讯软件已经具备类似社交媒体的功能，如群聊和点赞等，霸凌同样可能发生。比如，2024年9月，布列塔尼一名15岁男生克莱芒（Clément）自杀身亡，他生前就曾在WhatsApp上遭网络霸凌。

而另一方面，据数字事务部长勒埃南夫（Anne Le Hénanff）表示，《罗布乐思》（Roblox）、《我的世界》（Minecraft）、《堡垒之夜》Fortnite这类“游戏+社交+交易”的混合平台则很可能被禁令覆盖。

部长办公室补充说，油管（YouTube）或推趣（Twitch）也属于具备社交功能（创建账号、评论、直播聊天等）的混合平台：这些功能也将受限制，“平台将需要调整其服务”。

西班牙一所高中学校门口，一群青少年正低头看手机。

禁“只是开始”

重在培养“数字公民”、普及“数字卫生”

尽管“社媒禁令”在法国获得广泛民意支持，但越来越多观点指出，单靠“禁”不可能“药到病除”，甚至担心禁令会“打偏靶子”。法国国家卫生安全署（Anses）以及科学界专家都认为，更重要的是让整个社会具备“陪伴、教育、预防”的资源与能力，助孩子们为数字时代的挑战做好准备。

事实上，在全球首个实施“社媒禁令”的澳大利亚，其经验也证实了孩子们会想方设法规避，比如使用VPN“翻墙”、用AI生成照片骗过验证系统等。

研究数字实践及其影响的法国心理学家拉洛（Vanessa Lalo）指出，年轻人在技术上更“懂门道”，总能找到替代平台或新的绕行方式。她和法国国家数字委员会(Cnnum）联合主席巴比内特（Gilles Babinet）都提出了同样的担忧：禁令可能把青少年推向监管更弱、内容审核更少、甚至不在法律覆盖范围内的替代平台，从而暴露在更高风险中。

巴比内特还指出，其实社交媒体对许多成年人同样带来负面后果，比如社会极化、虚假信息、成瘾和情绪激化，等等。事实上，孩子也抱怨父母被手机“吸走”。把监管只对准未成年人，等于“治标不治本”：只处理最显眼的症状，却不触及平台的运转逻辑。

如拉洛所说，平台并没有“发明霸凌”，关键不在平台存在本身，而在平台的设计机制——算法、无限刷屏和强制推送，以及缺乏数字教育。她强调，社媒已成为青少年重要的社交空间：“数字世界是信息获取的权利”；同时，一些处境困难的年轻人也可能在其中找到支持性社群。问题在于如何陪伴、如何引导，而不是简单“拔网线”。

巴比内特也强调，禁令只有放进更大框架才有意义，包括面向所有用户的普遍预防措施，以及从学校到社会的大规模“数字/网络卫生”教育与科普。巴黎心理临床医生伊塔（Paola Scemama-Ittah）同样认为，不应“绝对妖魔化”社媒：危险的不只是“接触”，更是“缺乏陪伴”。

家长们在庆幸握有了一项法律“挡箭牌”来拒绝孩子开账号要求的同时，也赞同不如从更小年龄开始就建立“可控、受保护”的数字使用路径。家长奥罗尔（Aurore）在女儿埃诺拉（Enora）13岁时给手机，同时定下规矩：只能在父母手机上使用社媒，这样父母可以查看交流内容。奥罗尔强调，现有家长控制工具能让家长决定孩子是否进入某些应用：关键应是“由父母根据孩子成熟度做差异化决定”，而非“由国家代劳”，否则，“15岁零一天”突然解禁，就像糖果完全禁掉一样，孩子会在没有刹车的情况下猛扑上去，“一下子就成了自助餐”。

验证年龄：法国打算怎么做？

禁令的落实必须依靠一套有效的年龄验证机制。目前的方案大概分为三大类，主要是谁来承担“验龄”的责任。操作方式基本离不开拍照和提交身份证明等，因此核验方同时也担上了保障隐私的责任。

根据《数字服务法案》，成员国不能规定平台“该怎么做”，未来具体方案将由平台负责部署，但前提是这些方案必须符合欧盟隐私保护要求。

-第三方机构“双重匿名”验证

平台求助于第三方“可信服务提供方”来完成验证，以实现“双重匿名保护”：平台不知道你是谁，验证第三方也不知道你要访问哪个站点。

法国2024年法律对色情网站的规定与此类似。据法案报告人米勒表示，未来很可能借鉴这种做法。

-法国官方“数字身份令牌”

法新社报道称，法国政府表示正在试验以官方应用“France Identité（法国数字身份）”向平台出示年龄证明。

这相当于由官方发放数字身份“令牌”，而令牌只包含访问服务所需的“年龄属性”。

-欧盟“欧洲数字身份钱包”

在欧盟层面，可让欧盟公民以数字形式存储身份证件的“欧洲数字身份钱包”正在多个成员国测试，包括法国。测试预计今年底结束。

-平台：应交给应用商店

平台则多主张应交给Apple或Google，因为它们掌管着下载与安装入口——应用商店，理论上更容易在系统层面统一核验用户年龄。Snapchat就建议澳大利亚当局要求应用商店在用户下载应用之前先行核验年龄。Meta也曾作出过相同呼吁。

不过，哪种方案都不代表“零风险”。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网络安全教授布拉齐（Olivier Blazy）认为，问题在于禁令将覆盖“绝大多数法国人”，因此会让大量数据暴露在新的处理链条中。无论是官方应用还是私人公司提供的方案都面临相似隐患，例如数据泄露的可能性；而引入更多第三方机构，会令流程环节变多，整体风险也会随之上升。

法国社交媒体研究者埃佩尔布安（Fabrice Epelboin）推测，平台会“强烈倾向”采用“France Identité”方案，因为“国家递出的解决方案等同于一种‘不会被追责’的承诺”。

（编辑：法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