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展柜前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一件件瓷瓶、瓷盘、瓷罐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而郎世宁笔下的骏马、花鸟、宫廷人物与异域风景,仿佛挣脱纸绢束缚,在瓷面上重新获得生命。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以更加立体、生动的姿态呈现在眼前,让人产生穿越时空的错觉。


提起郎世宁,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百骏图》《十骏犬图》等宫廷绘画杰作。然而,当我走进西安长安云博物馆,近距离欣赏徐都锋先生收藏的大量郎世宁绘画题材陶瓷作品时,却收获了一场远超预期的视觉震撼,也由此对这位传奇画家的艺术影响力有了新的认识。
郎世宁(Giuseppe Castiglione)1688年出生于意大利米兰,自幼接受系统的欧洲绘画训练,擅长透视、光影与写实技法。1715年,27岁的他远渡重洋来到中国,进入紫禁城,先后侍奉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皇帝,成为中国美术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外国宫廷画家之一。


在长达五十余年的艺术生涯中,郎世宁巧妙地将欧洲绘画中的透视学、解剖学和明暗表现融入中国工笔绘画,开创了中西艺术融合的新风格。然而,由于岁月流逝、战乱变迁以及宫廷收藏体系的特殊性,今天能够明确确认出自其本人之手的作品数量并不多。那些散佚于历史长河中的作品究竟去向何方,至今仍令人遐想。
参观长安云博物馆时,徐都锋先生收藏的数百件郎世宁绘画题材陶瓷艺术品令我印象深刻。那些具有鲜明郎世宁风格的人物、花鸟、骏马及异域风情图景,被巧妙烧制于瓷瓶、瓷盘、瓷罐等器物之上,令人叹为观止。

面对这些作品,一个问题自然浮现在脑海:
郎世宁生活的时代,正是景德镇御窑厂高度繁荣的时期。作为长期供职宫廷的画家,他与造办处工匠、御窑艺人联系密切,那么他是否曾尝试将自己的绘画艺术移植到瓷器之上?宫廷画师与御窑瓷艺家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艺术合作?
事实上,这种可能性并非毫无依据。
清代造办处本身就是绘画、雕刻、玉器、珐琅和彩瓷等工艺大师汇聚之地。许多受到皇帝喜爱的绘画题材都曾被转化为瓷器、漆器、珐琅器和织绣作品。作为深受乾隆皇帝器重的宫廷画家,郎世宁的画稿被工匠借鉴、临摹并移植到其他艺术门类之中,完全具有现实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相较于纸本、绢本绘画,陶瓷具有更强的保存优势。许多书画作品会因潮湿、虫蛀、火灾或战乱而损毁,而瓷器却往往能够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保存完好。从这个意义上说,绘画艺术与陶瓷艺术的结合,不仅符合艺术发展的规律,也契合文化传承的需要。



遗憾的是,由于历史原因,人们对于郎世宁与陶瓷艺术关系的研究仍相对有限。然而,今天或许正是重新深入研究这位中西文化交流先驱的重要时机。
在中意两国数百年的交往史中,人们熟知马可·波罗所代表的商贸交流,也熟知利玛窦所代表的科技与思想交流。而郎世宁则以艺术为桥梁,在中国生活和创作五十余年,将东西方美学融会贯通,为中意文化交流史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页。
值得关注的是,徐都锋先生多年来持续收藏、整理和研究郎世宁绘画题材陶瓷作品,其意义不仅在于藏品数量丰富,更在于为相关学术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长期以来,学术界对郎世宁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故宫博物院等机构收藏的宫廷绘画作品,而对于散存于民间、特别是以陶瓷等工艺形式呈现的相关艺术遗存,关注相对有限。徐都锋先生多年来收藏的大量郎世宁绘画题材陶瓷作品,恰恰为这一领域的研究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为相关研究提供了难得的实物资料和新的观察视角。透过这些珍贵实物,有助于进一步探寻清代宫廷艺术向社会扩散的历史轨迹。


尤其令人惊叹的是,晚年的郎世宁创作了许多具有意大利风情的人物形象、建筑景观、生活场景以及服饰风光,仿佛让人看到这位来自米兰的艺术家挥之不去的故乡记忆。
三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透过这些珍贵的陶瓷绘画作品重新审视郎世宁时,会发现他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宫廷画家,更是一位连接东西方文明的重要文化使者。
他用一生书写了一段跨越欧亚大陆的艺术传奇,也为中意两国数百年的文化交流留下了历久弥新的历史见证。而这些令人惊叹的陶瓷作品,或许正是这段跨越三百年艺术传奇最生动、最耐人寻味的延续。它们不仅承载着一位伟大艺术家的精神印记,也见证着中西文明交流互鉴的悠久历史。
作者:意大利意中交流协会 朱裕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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